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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在稍稍清闲了几个月后,乔磊的工作又进入了一个超级忙碌期。从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底,他除了上班吃饭睡觉打游戏,什么事都不能去想。

    邱依然跟他商量,她想把大学申请的范围扩大一点,不止纽约,把洛杉矶也加进去。他向来对她的主意没有任何意见,忙起来就更不愿操心,于是不闻不问地点头任她去。她又建议他们利用感恩节假期一起去洛杉矶度个假,顺便提前看看那边的学校。他嘴上答应着,可无奈骨子里是个宅男,出门的事没有动力与行动力,第二天就忘脑后了。

    和多数女人一样,邱依然最初对“老公给自己惊喜”这件事是抱有过几次幻想的。有时,她实在忍不住,拐弯抹角地提醒他一句,他都说:“我记得。抽时间计划一下。”她总以为,他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时候,会趁她不备把机票和酒店全搞定,然后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,刚叫醒她就载她去机场。

    几次失望过后,她终于相信童话里都是骗人的。

    感恩节放假的第一天,邱依然在一片狙击炮声中醒来,她就知道童话又一次破灭了。

    这次她倒没有失望,因为她手头有更重要的事要忙。学校申请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——田小瑜给她寄来了成绩单,她的简历也写完了,网申表也填得差不多了,缴费准备留到最后。她现在需要的是乔磊的帮助,她也早早跟他打好了招呼——简历需要他检查一遍,网申表上有几个问题她不太确定,网上缴费的时候她也希望他在身边,万一出了什么技术问题,他是电脑专家。

    她注意听着楼下,巴巴等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游戏结束。她已经知道了,他的游戏不结束,她的任何愿望都别想实现。

    她一听到游戏的结束声就站在二楼平台喊他上来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他远远地问。

    从声音她就听出他不太情愿,心立刻就冷了一块。

    “你上来!”她也不说什么事,先把他弄上来再说。

    “马上!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真讨厌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差不多五分钟以后他才大步跑上来,问她什么事。

    “申请的事。”她说,“你说了你要帮我。”

    “噢......”他脸上侥幸的希望即刻就萎蔫下去。他以为是件类似开瓶罐的小事,一两分钟的事,没想到是件大事,既费时又费脑。这是放假第一天,他最不想做的就是大事。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
    这种先默认“不是现在”的语气激怒了她,她偏说: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他看看手表:“我还以为下午。”

    她最讨厌上午能做的事留到下午做,尤其是重要的事,她绝对要放在起床后第一个做,不吃不喝也得先做完,心里的包袱才能放下。

    “呯啷”一声刀剑声,一场游戏又开始了。这对邱依然来说很是意外。她这才知道为什么刚刚游戏结束后他花了五分钟才上来,原来他上来之前又加入了一场游戏,是在准备就绪的空当上来瞧她有什么事的。

    乔磊一听到游戏开始就受到召唤似地往楼下跑去,边跑边说:“等我打完这一场就上来帮你!十五到二十分钟!”

    这种行为在邱依然看来简直是伤害——对她来说这么重要的事,他完全不放在心上,不仅不主动记着,她跟他说的时候还能拖则拖,有几次他拖着拖着就又忘了。如果她不说呢?他是不是根本就不管她去不去上学,有没有工作,有没有前途和未来?要知道,她曾经的前途和未来是为了他才失去的。

    她被孤零零地抛弃在楼上,什么都做不了。她能做的都已经都做了,只剩下他的帮助。她也知道,自己理应利用这个时间做点申请以外的事,比如收拾收拾房间,把几天没做的家务补补。可她不愿下楼,楼下那个漆黑脏乱、百废等待她亲自动手的家,她想想就够了。

    他把她的计划砸了,她真想下楼去把他的电脑砸了!可她心里清楚,为了一时的宣泄,砸了他赖以生存的电脑,不仅对自己于事无补,还定会引起一场异常惨烈的家庭战争。

    为什么每次都是自己屈就他的时间、他的计划、他的心情呢?——就因为有些事她做不了,而他能。

    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驱使她又钻进被子里躺下了。她最近失眠厉害,睡着以后也是噩梦连连。这一躺,昏昏的睡意轰轰袭来,她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。

    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半了。在她这种万事赶早不赶晚的人看来,这一天已经基本被浪费掉了。她掀开被子起来,气呼呼地冲下楼去。

    乔磊正在看动漫,他一听见楼上有声音就暂停了视频,起身先说:“你起来了?”

    她吼道:“你为什么不叫我起来!”

    他看见她一上来就气焰嚣张,态度恶劣,心里立刻就有点不高兴:“我叫你了,你没反应。我想你最近总说睡眠不好,好不容易睡这么香我不忍心叫你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借口!”她指着他的鼻子说,“你就是不想叫我!我睡觉了你才能打你的游戏!”

    “我没打游戏!”他自我辩解,“我打完那场就准备上去帮你弄申请,真的是看你睡太香才没叫你!”

    “我他妈的才不要睡得香!我他妈的要把该做的事给做完!”

    他有点吃惊与不理解,可看她那凶神恶煞的样子,觉得惹不起,只好说:“行!我现在知道了,我下次叫醒你就是了!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才知道?你现在才知道?”她不依不饶,“你早他妈的干嘛去了!你他妈的除了打游戏还知道什么!对这个家,对你的老婆,你还知道什么!”

    “我还知道许多事呢!”他的声音也大起来,“你凭什么总说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早晨一起来就想看到明亮干净的家吗?你知道我最讨厌天亮了窗帘还拉着吗?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,拉开窗帘我看不清屏幕!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一起床有多想喝到一杯热热的红茶吗?你这个早起的丈夫有没有为我烧过一次水、泡过一次茶?”

    乔磊听了扭头就往厨房走。他拿起烧水壶晃晃,里面是空的。他刚要去接水,他发现水池里满满都是待洗的盘碗,无奈地又把水壶放回去。他想把这些碗盘放进洗碗机,可打开机门一看,里面也是满的。

    邱依然站在桌台对面抱着胳膊冷笑一声:“看见了吧?这就是我的生活!想喝口热茶?戚!不先把洗碗机清了,没门!”

    乔磊弯下身子,一边往外拿碗一边说:“行!我今天就照你说的做,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,你这总满意了吧!”

    “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?”她讽刺地问,“为什么不是你自己主动为我做点什么!为什么事事都要我说?我又不是你妈!为什么要我告诉你该做什么!”

    他忍着听着,脸色十分难看。他一一打开碗橱的门,每个里面都是满的,各种颜色和材质的盘碗毫无秩序地摞叠着——大的摞在小的上面,高的顶着扁的......他也不敢碰,怕散了,也不愿从新分类调整,只能插针地见空就塞进一只去。洗碗机清到一半,他突然盯着手里一只盘子说:“这是洗过的么?怎么这么油!”

    邱依然这才想起来,洗碗机里是要洗还没洗的盘子,几天前还差两三个没放满,后来她忙申请忘了,现在一半都已经被他混进干净的碗橱里去了。

    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突然开始抱头尖叫。她指着乔磊的脸说:“你看见没!我一句没说你就犯错误!你就没脑子!你就没有自己检查的意识!我跟你说!你今天必须把家里所有的盘子都洗一遍!必须!”她说完就大步跑上楼去,“邦”一声摔上卧室门,又咔嚓上了锁。

    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不愿听到任何声音。她心想:他会把家里的碗都洗一遍么?她觉得他绝不会。他顶多凭借记忆把误放的放回洗碗机。可她从不信任他的记性,一定有脏碗被留在碗橱里,至少一只,他在家事方面从不做到极致。

    她开始大哭,哭到鼻塞难忍,头疼地睡去。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一次,看见外面夕阳西下,白色落地百叶间透进橘红色的光。她还是觉得困倦,没有力气和心情起来,于是一翻身又放弃人生般地睡去了。

    她再醒来的时候,外面一方漆黑的夜空里撒满银色的星星,毫无建树的一天又过去了。她想:“自己睡着的时候他有没有上来敲过门呢?”

    她头顶的墙面上有一排竖条的浅黄色月光,在底端弯折照在她脸上。这张没有表情的脸是这漆黑房间里唯一发光可识的东西,却全然没有生命的气息。她呆呆地睁着眼睛,看着这个宁静寂寥的世界——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,没有时间的流动感,没有生命的迹象。

    第一次,她有这样奇怪的感觉:“我还活着吗?还是已经死了?生与死的感觉融为一体,死忽然不可怕了。没有在意,没有挽留,没有痛哭流涕,死不过是件自然而然的事,自己一念决定的事,静谧而美好的事,就像这温柔抚在脸上的皎洁月光。”

    她当然就只敢想想。

    楼下一阵响动,她听见他从座位上起身,咚咚地走上楼来敲门。她不应,却开心起来:一上来就敲门,说明他知道门锁了,说明他之前上来过。

    乔磊在门外大声问:“baby?你醒了么?我做了披萨,给你剩了两块。”

    她还是不回应。他就下楼去了。

    她很快就听见了组队声、讨论声、谩骂声、“凸凸凸凸.....”的狙击炮声,声声都在摧毁瓦解她的精神。

    谁他妈的要吃饭!她想。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,即使她都告诉他了,他还是不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是不爱了么?她这一想眼泪快要把半个枕头哭湿了。她想起自己刚来美国的时候,他带她去过一次公司聚餐,他的邻桌John一见到她就说:“You are all he talks about。”这话让当时的她幸福了好久,却让此刻的她哭得愈发伤心。

    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里,只有墙上的月光还有点生命。夜风吹动百叶窗帘,墙上一条条月光的光带时窄时宽,像一排铜管在风中叮咚作响。可邱依然听见的是时间,床头闹钟走动的一秒一秒,每一秒经过都捅她一刀。她数着刀,忍着痛,感觉自己体内有根蜡烛就要燃尽了,然后自己就会轻烟般消失于这稀薄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她终于受不了了,猛地坐起来,借着月光看见床边有摞书,她拿起一本就冲卧室门狠狠砸过去。

    “磅硠”!

    真是一声巨响。她真喜欢这声音!这世界终于又有了关于她的声音。她又拿起一本,“磅硠”!再一本,“磅硠”!

    “磅硠”!

    “磅硠”!

    “磅硠”!

    …...

    一摞书一本接一本地被她重重砸在木门上。她欲罢不能。

    楼下的声音没有变动,难道是游戏的噪音太大他没听见?

    她噌下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踩着床垫向门冲去。门不知怎的打不开了,她抓着门把又按又拉又晃,累出一头大汗来还是没能打开。她摸黑找到自己的塑料拖鞋穿上,又回去准备踹。

    “嘣咚”一脚,整个门“哐啷哐啷”地摇晃欲坠。她向前推着门把,下狠劲再踹一脚,门锁“卡拉”一声松了。原来这门施工迅速、质量太差,锁的安装角度有问题,卡在墙里了。她被猛闪一下,差点朝后摔个趔趄。

    乔磊早就听到有声音不对,本以为是邻居家的孩子,直到门被踹开,邱依然捡起脚边的书,一本又一本地往楼梯上砸,那毫无遮挡的“磅硠磅硠”巨响和沿着楼梯滚到一楼的书才叫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家的事。

    这声音像是房顶都要被掀了。他也顾不得游戏能不能停,摘了耳机就起身上楼去看。

    他按开楼梯的灯,看见妻子蓬着头,在黑暗的卧室门口蹲下又站起地向外扔书——“磅硠!”“磅硠!”......

    “你疯了吗你?”他冲她喊,“你在家里搞什么破环!”他就近查看墙面,看到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洼,“你把墙上砸了坑了!这些搬走的时候都要扣押金的你知不知道?”

    她像个泼妇似的叉腰站在上面,向后指着门叫嚣道:“我还踹了门呢!现在门上有个洞!”

    他一听更气了,怒目顺着楼梯往上走,一步迈三个台阶。

    她看他上来,反而扔得更加频繁。书扔没了,她又回去卧室,摸黑拿起什么就往外扔——衣服、拖鞋、枕头、闹钟......乔磊冲进来一把抓住她拿着闹钟的手,吼道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你!”

    她试着甩开他的手,同时声嘶力竭地喊:“你放开我!你放开我!”

    他一把夺下那只闹钟,远远扔在床垫上。她又挣扎着去拿。他力气大,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放,声音也变得凶狠:“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
    就着一点月光,她恶狠狠地看着他的脸:“好!我告诉你!我要毁了我的生活!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!”他的嘴唇气得发抖,“你的生活好好的,为什么要毁了!你毁了‘你’的生活就等于也毁了‘我’的生活!你知不知道!”

    “才不会!”她麻利地接道,“‘你’的生活就是上班睡觉吃饭打游戏!就算我死了你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变化!”

    “胡说!”他的脸近到几乎贴着她的脸,“你死了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!啊?你说还有什么意义!”

    她听到这话——这震怒的、绝望的、却是甜言蜜语的话——一身狠劲变作一团复杂的心软和心疼。她手脚并用,冲上去打他的肩膀和胸膛,踢他的腿,踩他的脚,可也狠不下心使大劲,只花拳绣腿地哭着装样子。

    他的气刚被逼上来,并不知道她这是心软的表现。他又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腕刨根问底:“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!我想不明白!吃的吃的不愁!住的住的不愁!我也没限制你花钱!也没限制你做什么!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!”

    “我要我丈夫真正关心我!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不关心你了!啊?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你了!”

    “你就不!”她歇斯底里地喊,“你关心我为什么不帮我弄申请!你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吗!”

    “我哪说我不帮?我说了我后来上来你睡觉了!”

    “我睡觉了你为什么不叫醒我!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觉得你需要睡觉!”

    她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手。结果他一松,她倒退几步栽倒在床垫上。

    两人在黑暗里一站一坐,让空气静了十几秒。

    她双腿向一侧叠着,双手撑着床垫,耷拉着脑袋,平静地说:“你从来就不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跟我说,对你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他在她面前黑影一样地来回走着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真的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你的答案。我的答案是,对你最重要的是健康和快乐。”

    她从鼻子里冷笑一声:“看!你根本就不知道!在目前这种生活里,我永远不可能快乐!而能让我摆脱这种生活的就是申请到一所大学。可是,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申请,你不记得,你不愿帮忙。你就想永远沉浸在那种‘自己吃饱全家不饿’的单身汉生活里,把我当成个管吃管住的老妈子放在家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!”他坚决反对。

    由这些话,她陆陆续续地想起一些往事来:“我那次因为香水纸过敏,急需看医生,我让你查查周围有没有立刻就能看的医生,你下了班一副痛苦的不情愿样子。我只好忍着皮肤的灼烧自己在网上查。我没告诉你,我当时是流着泪查的,可那时我知道,你遭遇了一连串打击,你抑郁疲劳,你做不了这些事,我伤心,却也没有怪你。后来,你工签拿到了,我觉得你怎么也会有一点点转变,可你依旧生活在那种颓废、自私、不负责任的生活方式里。我想去看心理医生——是,是你先建议让我去的,可你那种‘建议’的口吻,那种站在周边的姿态,好像这就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——查保险、约医生、开车过去、开车回来——这都是我自己的事。可以。我从不指望我丈夫把医生给我预约好,再开车接送我来去,我的经验是,这根本就不可能!可是,哪怕你当时就是帮我查查保险是不是全额覆盖,这你都心不在焉,不仅不做,还我一说话你就立刻去点开视频看,这让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想为我操一点心,办一点事......”

    乔磊插嘴辩解:“我只是觉得,看心理医生不是进疯人院,你还是个神志正常的人,这些事你完全可以做得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做得来不代表你这个做丈夫的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甩手掌柜!”她伤心地说,“你先听我说完——我准备GRE和托福的时候,每次让你帮忙看看表格填得对不对,你总是看不下去。我知道,你下班之后不愿再查东西、看表格。我看你累的样子心就软了,就说改天。然后我等啊等,等到当天就是deadline了,我告诉你不能再拖了,现在必须得做了,你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痛苦样子。这本来就够伤我心了,我觉得我在你心里这么不重要,你就这么不愿意为我做事,还是考试这类重要的事。然后,你总是打开橱子去开一袋薯片,或抓一把糖豆塞进嘴里,再去喝一罐红牛。你说你只有这样才有精神帮我。我没有办法,狠着心,看你为了帮助我自残你的健康、你的体形、你的自信。可我真是不明白,一个大男人,一个丈夫,检查区区几张表格,竟要这样高调地自残给我看,让我愧疚自责、良心不安——看到没?我是这样杀了我自己才帮你的!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!”乔磊又是反对,“你误会我了,我根本就没那样想过。我就是抑郁,从前最厉害的时候过去了,可它还总会回来找你。尤其我还在这个地方,这个岗位,每当项目做得不顺,或者没有按我想的走,或者他们又说我做错什么了,我就会像有心理阴影一样失去自信,觉得自己奋斗这些年究竟价值何在?然后,我就所有的事都不想做了,因为做什么事都有可能出现你不想要的结果,这种感觉让我痛苦。”

    “呵!”邱依然说,“我何尝不知道这种感觉!这还得拜你所赐!”

    他感到一点心虚:“我知道,我有一阵抱怨太多,后来我也调整自己,尽量不把所有情绪都强加在你身上,后来曹哥小路他们听得更多。”

    “baby我知道你那阵不好过,可你要知道,人有时得想得长远。就说香水纸那事,我知道你不同意,可我始终认为,只要你当时弯一下腰捡起来了,我就不会过敏。你受情绪控制,一时偷懒纵容,不解决眼前的麻烦,这个麻烦就会引起另一个麻烦,再引起更多麻烦,到头来事事都牵连进去,生活就栽了,可能再也好不了了,这就是‘蝴蝶效应’!等麻烦积累多了,越来越难对付,你就更不愿去面对,你就悲观被动地躲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,任由沉沦。”

    乔磊道:“我知道我打很多游戏,一个是为了放松,可你知道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吗?——这是目前唯一一件我喜欢、又能做好的事。当你痛恨你的工作,你就会觉得下班之后的时间倍加短暂而宝贵,你就会巴不得不浪费每分每秒去做你喜欢又擅长的事。这关乎一个人的自信心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邱依然说,“虽然你痛恨你的工作,可你至少还有上班与下班之分,还有周六和周天。可你知道我的每一天是什么样子吗?一周七天、一天二十四个小时,白天和晚上,没-有-任-何-区-别!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!baby,我爱你、欣赏你的一个重要原因,就你的独立和自律,你有能力处理好各种纷繁复杂的事情。我知道,你目前这种生活状态是因为我造成的,可你没有自暴自弃,你不停地尝试各种事,闲不下来,甚至比我还忙。我也是真心支持你的。我从来没有强求你必须做什么,做到怎样。你没时间做饭也不要紧,家里乱也不要紧。你忙着开网店,我觉得你的理念很先进,就像你说的,有发展成一份事业的潜质。你喜欢,你全心投入地去做。我支持你。这都不是问题。可我觉得问题在于,你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太高,每天的工作强度太大,你做起事来又太忘我,不知道休息——饭也没胃口吃,觉也睡不着,连水都不喝一口——你把自己弄得太过疲惫,压力山大。我跟你句说话你也没时间没耐心,皱着眉头对我呼来呵去。你看看你自己现在,整天腰酸背疼、上火眼花、情绪不稳,把自己都弄到急诊去了!你这是太过追求目标,忽略了生活中其他的事。你反过来想,目前这种生活状态不也恰好给了你选择的自由吗?你大可不必选择过得这么疲惫这么痛苦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么疲惫这么痛苦,是因为我要大事小事一起做!你除了上班就是游戏。而我,除了准备未来的大事,还要对付家里所有的小事!你知道么?我的亲身经验告诉你:杀死一个人的不是那件顶天立地的大事,是无数件你做完还会回来、做完还会回来的小事!你当然不知道,因为你从来就不做。这些小事,这每一顿饭,每一只盘子,每一只牙膏,每一筒衣服,它们消耗着我的精力、我的耐心。我的时间被它们分割得七零八落,大事一拖再拖,我感觉自己在浪费光阴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乔磊说,“这不是你理想的生活状态,你经常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。可你得知道,这世界上除了想做的事,还有必须要做的事,必须要做的事总得有人来做。我们现在的情况是,我必须去上班,而你的时间相对宽裕灵活。而且我们在国外,不能像那些还在父母身边的人一样。他们不做的他们父母可以帮着做。”

    “baby,你就告诉我,你是懒,还是没有生活常识、看见脏乱的家也产生不了打扫意识?还是你就是觉得,因为你挣钱,所以剩下的事就都是我的?你告诉我,到底是因为哪条?”

    乔磊犹豫地想了想:“这没有绝对的哪条。我们都为这个家付出,只是方式不同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你看看!”邱依然盘坐在床垫上,像个瘫痪的吸血鬼,“你看看这个家!就说这个房子里,哪一点不需要我的操心,那一件不是我操办的?我刚来的时候,你的生活像什么样子!”她四处指着,“你那破转椅,这破床垫,那电视柜,你所有的家当,都是你刚来美国时淘的旧货,还有你那几百张游戏碟,每一张都落满灰尘!是我,一件一件地拿着抹布擦干净,再一个一个地摆好。后来这些家具,哪件不是我在网上货比三家之后挑的?哪件不是我亲手组装、亲手放在那的?厨房里的锅铲,哪件不是我添的?否则怎么做饭?怎么省钱?要不是我一个一个地学菜谱,你怎么吃到家乡口味?我告诉你,这个家是我撑起来的!”

    乔磊靠在门边墙上耐心听她说完。“你撑起来的?”他手臂交叠在胸前,轻笑一声,“要不是我忍着这份工作挣着钱,这住的吃的用的从哪里来?”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——他终于说出这句话了,这铁一般的事实,他们家庭关系的基础。她曾抱着侥幸心理想,即便全世界的人都这样想过,他也没有。可现在看来,他只是不想说出来伤害她罢了。

    她自轻地抿嘴一笑:“我真是等这话等好久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你又得误会我的意思!”乔磊立即抗议,“我的意思是,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知道,我看在眼里,也一直心存感激。我承认,家里的事我不在行,我需要依靠你。可你也得看到我对这个家的付出。我承受着工作和生活的变故带来的精神创伤,让我们住在这栋还不错的房子里,想吃什么有的吃,你需要添置什么有钱买。可你得知道我的忍受,我的负担,你为什么就不感激我的付出.......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她打断他,“你以为我不感激?”

    “反正你从来没说过。”他赌气地甩出一句,“你总说我什么都不会,还是那种态度那种口气,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样子很伤人的?”

    “你要我怎么说!”她突然提高八个分贝,“从小我妈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!每次我爸回来的时候........”这几个字让她眼眶发酸,泪水扑簌簌掉下来,“她也是这么对我爸说话的!这就是我知道的说话方式!”

    “可你总说你不要跟你妈一样的。你现在远离她了,她掌控不了你了,你现在掌控你自己的生活,你完全可以不再像她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掌控我的生活?”她苦笑几声,“我自己怎么不觉得?我哪有那个本事?就比如今早,我需要你的帮助,你不帮,我就无能为力。可你以为我愿意找你帮忙么?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总是碰壁,总是!我做饭需要你开个瓶盖,我盛菜的时候端不动锅,而你永远都正在打一场不能停止的游戏!baby,我不是要你牺牲自己的事,无条件地过来帮我。可我要问问你,为什么有几次我明确地告诉你,还有十五分钟吃饭、还有二十分钟出门,以防万一,你别开始一场游戏,而你还是固执地要去开始一场明明知道不知道多久才能结束的游戏。为什么!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觉得值得冒险。因为我觉得说不定‘这一次’能在十五分钟内结束。”

    两人周遭的黑暗蔓延出去好远,空间上,时间上。这句话就像时空里一把看不见的刀,把邱依然残破的心彻底杀死了。“值得冒险”——她竟不知自己的老公原来是这样的人。今天,他对他们之间的时间约定冒险,那么有一天,他会不会也对他们之间更为重要的约定冒险呢?比如......婚姻的约定——‘背叛’也值得冒险,因为说不定‘这一次’她不会发现。

    这真是极其可怕的想法!她突然崩溃大哭,歇斯底里地绝望吼着:“你曾说,我从来都不问你你爱不爱我,那是因为我一向能感觉到你爱我!可是baby,我现在开始怀疑了!”

    “你怀疑我不爱你?”乔磊声音发颤地质问。

    “你要是爱我,为什么连点举手之劳都不肯为我做!你要是爱我,今天为什么为了一场游戏不顾我的未来!就因为你不爱我,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未来!”

    “我不在乎你的未来?”他的脸突然在黑暗里狰狞可怖,声音也带着深深的伤,“你要我怎么做才叫爱你?我要怎么做才叫关心你的未来!我把你带在身边,我来养家,给你自由让你做喜欢的事。我没把你留在十万八千里之外饱受相思之苦,也没掐着你的脖子说:‘去!找份工作赚钱去!那样我才看得起你!’”他渐渐走近她,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,恶狠狠地瞪着她,“你知道我有多久都舍不得给自己买电子产品了吗?你知道我每个月的工资里,除了交房租水电,还攒下一笔给你读MBA你知道吗!”

    她在黑暗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这是她每天看见、再熟悉不过的脸,可她现在觉得他是一个陌生人,自己并不认识这个面庞,更不了解他,不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。她被他逼得半仰躺在床上,像一只惊弓之鸟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走!”他突然吼,一把抓住她一只脚腕,拖着就往外走,“我他妈本来不想告诉你的,既然你问了,今天我就让你看看,看看这个‘爱你的人’为了你的‘未来’省吃俭用地攒了多少钱了!”

    他把她扫帚一样地从床垫拖到地上,拖出卧室门拖到楼梯平台,又拖下去两个台阶。尽管铺着地毯,台阶拐角还是把她的背磨得火辣辣疼。她哭叫道:“你住手!我的背要着火了!你住手!”她喊着,两手顺势一把捞住了楼梯栏杆。

    他突然停步,狠一甩手,把她的脚甩在楼梯上。

    她哭着说:“我不用你的钱!我自己有钱上学!”其实她已经分不清现在的眼泪里是赌气还是感动。

    “你的钱?”他苦笑,“你不是要读哥大吗?你知道哥大学费多少么?你手里那点结婚的钱一年都不一定够!”

    她在楼梯上挣扎着坐起来,两只手仍旧抓着栏杆。她流着泪,倔强地抬起头来看着他:“入了学我自己想办法,能赚钱的我什么都做!”

    “你想办法?呵!你想办法?”他在她下面两节台阶上叉着腰,气愤地来回踱步,“你要是找不到办法呢?这世界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!你有选择的自由,就得有人没有自由地支持着你。正是因为我爱你,才这样支持你,我怎么忍心让你申请到了学校钱却不够......”他的声音开始哽咽,“我何尝不知道我毁过你的未来,所以想等你有了新开始的时候,等你终于去上学的时候,我必须得做好准备,不能让你再受挫折和打击......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怀疑我不爱你,不在乎你的未来......”他没想到自己竟一时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邱依然早已坐在楼梯上哭得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他看她蓬头垢面地哭成那样,感觉一阵心疼,可又看她那脸倔样,还是生气。他踱着踱着步,突然集结全身力气攥紧拳头,一转身“嘣咚”打在墙上。

    这突然的巨大闷响让邱依然吓了一跳。她强迫自己不去关心他。她胡乱擦一把泪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可是,至少你有份工作,你赚钱,你养家,你是英雄。你也有完整的学历,完整的工作经验,工签也拿到手了,等你调回纽约,工作熟门熟路了,你就彻底踏实了,上班的时候上班,下班和周末想做什么做什么。可我,我什么都没有!原来有的放弃了,正在追求的看不见结果,再得不到一丁点帮助和支持,我的人生还有什么希望?”

    乔磊又在台阶上来回走了,把拳头左右掰得咯吱咯吱作响。半天他说:“你也知道,我从小爸妈就在南方做生意,根本没有时间管我。我一年到头见不到他们,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。我是今天去奶奶家吃一顿,明天去外婆家住两天,这样长大的。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没有家,没有安全感,我不喜欢这种感觉!所以我要你在我身边,我要一个完整的家,我可以为了这样一个家忍受一份工作。只是,人都有实在受不了的时候。我也知道,你再内心强大,我也不能把全部的抑郁和抱怨倾倒给你。我发泄在游戏里,我抱怨给曹哥小路他们听。我最不想的事就是影响到你。我最希望你能健康快乐。”

    对一个人生一向顺利无挫的人,他这几年集中的遭受,他心里的苦,他觉得谁也不能理解。他哽咽着继续说:“可是baby,你刚来的时候,我们的生活是快乐的,不是吗?我最喜欢下班回来看见你在厨房做饭的样子。你那时候总是笑,兴奋地跟我讲今天发生的事,哪怕你没做什么,也能说出一大堆来。然后我们依偎在一起吃饭、看电视......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。早知道我会把你弄成像今天这样子......”他顿一顿,调整一下太过悲怆的情绪,“我本来以为,我会给你一个衣食无忧、自由自在的生活。依你的野心和你的努力,你会喜欢美国,在这里有个新的开始,我们有个幸福的未来。当然,‘这’里不是我们要生活的地方,‘这’里是暂时的,我保证过你的,我们有一天会搬回纽约,‘那’跟‘这’完全不一样......现在看,是我错了,你根本等不了那一天,还是根本就不想等......早知今日,当初我就是跟你离婚也不叫你来这个地方的!”

    他的拳头又集结了足够的情绪冲墙打去,这次却被突然起身的邱依然一把给拉住了。她含泪把他的手拿到自己眼前看,看到红红的骨上破了一点皮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也是红红的,一副伤心欲绝到要哭的样子。这男人脸上孩子式的赌气样让她的心彻底软下来。他爱她,只是从来不说。她站到他的正前面,凑近去看他的脸。他闪躲着不让她看,她双手掰过来偏要看,两人在楼梯上扭成一团。她又满脸是泪地去吻他。他气呼呼地偏头躲着,半使着劲推开她。她跌倒在楼梯上又爬起来,再粘虫一样地凑回去。

    “去!”他又推她的肩膀,“你气消了我气还没消呢!”

    她干脆拉着他的胳膊往楼上拽。

    “你干嘛!”他板脸反抗,竭力往后撤,不让她得逞。

    她不管,一手抓着楼梯扶手,另一手死死拉着他的手腕,使劲全身力气把他往楼上拉。他两次甩开她的手要往下走,她就再追上去拉他胳膊。他还是不从。她没辙了,只好把他按在楼梯墙壁上就地解决。